他没去过工厂,没下过田地,没跟工人握过手,没跟农民聊过天。他看见的,是报纸上的数字,是文件里的报告,是知识分子圈子里的议论。他以为那就是全部,其实不是。
他把笔放下,站起来,走到窗前。院子里的梧桐树,是他搬进来那年种的,二十年了,从一棵小树苗长成了参天大树。他看着那棵树,想了很多。
想自己这一辈子,从燕大到欧洲,从欧洲回燕大,从政协委员到现在的处境,每一步都是自己选的。他从来没后悔过,但现在,他开始怀疑了。不是怀疑自己的判断,是怀疑自己的立场。
田雨说得对,他站的位置不对。
他站在岸上,看水里的人挣扎,觉得他们姿势不对、呼吸不对、节奏不对。
可他没下过水,他不知道水有多深、流有多急、浪有多大。他有什么资格说人家姿势不对?
他走回桌边,拿起笔,在信纸上写下第一行字:“本人田墨轩,党外人士,政协委员,因个人原因,自愿前往香江办事处工作。”
写完了,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自即日起,本人与田雨断绝父女关系,与李云龙同志解除岳父与女婿关系。此系本人自愿,与任何外力无关。”
写完了,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沈丹虹推门进来,看了一眼桌上的信纸,又看了看田墨轩,叹了口气。“想好了?”
田墨轩点了点头,没睁眼。“想好了。”
沈丹虹没再问。
她走过去,把信纸收起来,折好,放进信封里。
她知道田墨轩做了这个决定,就不会改。
他这个人,固执了一辈子,改不了的。
田雨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在西郊大院陪冯楠说话。
李云龙打电话来,声音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老田走了。去了香江。声明也写了,送到了组织上。”
田雨握着话筒,愣了两秒,然后点了点头。“知道了。”她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半天没动。
冯楠问她怎么了,她摇了摇头,说没什么。
眼眶红了,但没哭。
她了解父亲,他做这个决定,不是因为怕,是因为想明白了。
想明白了自己站的位置不对,想明白了自己看见的不是全部,想明白了不同的声音,不应该在百废待兴,需要众志成城的时刻说出来。
这对一个固执了一辈子的人来说,不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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