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先生瘦了一圈,脸上的风霜厚了,可腰板比走的时候直。
他把担子卸在堂前,头一句话是:铁生,我报账来了。
铁生说:报账?报给谁听。
孙先生说:报给你听。这杆秤是你给的,我做生意,就得跟给你一个交代。
他坐下,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开,一笔一笔念:
第一趟集,陈家洼。带药二十七包,卖出九包。为啥?集上有个卖丸子的,比我的便宜四文。头一天,赔了。
第二趟,柳树屯。还是九包。我想明白了,光便宜不了,得把方子贴出去。我把你给我的真方子抄了三份,贴在集口。药不添价,就添两个字——真货。
第三趟,黑石口。卖出三十一包。有个老汉问我,你这药咋比人贵两文?
铁生问:你怎么说?
孙先生说:我说,贵的那两文,是实话钱。我告诉你这药里是什么、不掺什么,这两文买的是明白。老汉盯着我看了半天,买了两包。走的时候说,下回还来。
他合上本子,说:三趟下来,赚的薄,去掉路上的嚼裹,落了不到一贯钱。搁从前卖丸子,这个数我三天就挣出来了。
铁生说:后悔么?
孙先生说:不悔。丸子那个钱,我睡不着的。如今这钱薄是薄,我睡得着。
铁生问:集上还有人掺东西么?
孙先生说:有。陈家洼那个卖丸子的,如今卖不动了,改行卖菜。可柳树屯新来了个贩子,卖的就是当年那种丸子,价钱压得更低。
铁生说:你怎么看?
孙先生说:我管不了别人,我管我自己。我这三十一包是真的,买的人尝得出。真东西这回事,头一回是信,二回是惯,三回,就离不了了。
铁生说:这话你从前可说不出。
孙先生说:从前我说的是「离不开」,如今说的是「离不了」。差一个字,差着一条道呢。
他把本子递过来,说:你看看,有没有记错的账。
铁生翻开看了,账记得笨,可一笔是一笔,没有虚数。他说:账是对的。往后你每月来报一回,我给你记在堂里的册子上。
孙先生说:堂里的册子?
铁生说:镇上要起医棚了,药棚归你管。你这本账,往后就是镇上药路的账。
孙先生愣住了,半天说:我从前是个卖假药的。
铁生说:从前是从前。秤在,人就能回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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