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饭端进医棚,那人只喝了半碗。
不是不想喝,是喂一勺,他说一串话,喂一勺,又说一串。一顿饭吃出了一个时辰。
小满记了满满两页,回来念给铁生听,念得磕磕绊绊:这句像是「疼」,这句像是「水」,这句翻来覆去出现得最多,可能是个人的名字。
铁生听完,问:你确定?
小满说:不确定。
铁生说:不确定就先搁着,别往册子上落死。咱们现在最大的毛病,不是他不懂咱们,是咱们太想懂他——一厢情愿地懂,比不懂还危险。
他把小满领到那人跟前,自己搬了条凳子坐下。
铁生说:看好了,今天教你一样东西,不用嘴的东西。
他伸出手,先指自己的嘴,张开,又合上,然后摆手。
那人不明白。
铁生端起碗,喝一口,咽下去,喉结动一动,然后指指碗,再摆摆手——不喝了。
那人眼睛一亮,说了个短音。
小满赶紧记下来。
铁生又指指伤口,指指自己,做出疼的样子,龇牙,皱眉。那人点头,指指自己的伤口,说了一个音。
小满又记。
铁生说:看见了?他要什么,我猜什么;猜一回,对一回,册子上就多一个准字。这叫以手问,不用嘴。咱们镇上给人看病也一样,病人说不上来的,你就看他的手、看他的汗、看他的眼睛往哪儿躲。
一个上午,棚里没说一句囫囵话,册子上却落了九个准字:水,疼,热,冷,吃,牛,帐,北,家。
晌午那人睡了,小满捧着册子翻来覆去地看,忽然说:先生,这九个字,够问出半件事了。
铁生说:不够。你接着记,还得教他记——他也得猜咱们。
下午那人醒来,小满指指册子,指指他,又指指炭条,往前一递。
那人愣了愣,接过炭条,手抖着,在册子最下头画了一个圈,圈里点了七八个小点,然后在围子边上重重画了一个叉。
画完,他看着小满。
小满看看画,看看他,忽然明白过来,指着那个叉,说:没有了?人没有了?
那人的眼圈一下子红了,点头,点得很慢。
小满没再问,在叉旁边记下这一笔,笔尖顿了顿,又添了一行小字。
他拿着册子去找铁生,铁生正在后头碾药。
小满说:先生,他画了一个围子,围子里头有个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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