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一天,那人能自己走到院子里的井台边了。
他蹲在井台上看新镇人打水,看了一上午。看人怎么摇辘轳,看水怎么倒进木桶,看挑水的人怎么把桶放稳了再走。
小满蹲在旁边陪他,册子摊在膝盖上,他每指一样,小满记一样。
晌午头,镇口传来驼铃。
小满跑出去看——是一挂马帮先遣,三匹骡子驮着货,赶骡的是个精瘦的汉子,进门就问:老沙的马帮是不是落脚在这个镇?前头还有两天的路。
汉子姓吴,马帮里管看货的,替老沙先一步来订草料。
他进院子讨水喝,一眼看见那人腰里的木牌,脚步顿住了。
吴伙计说:这块牌子——你们从白音来?
那人听不懂,可他听懂了「白音」两个音,猛地站起来,指着牌子,指着北边,连说带比划。
吴伙计没接话,先对铁生拱了拱手。
吴伙计说:这位爷,牌子借我看看?
铁生说:看吧。
吴伙计双手接过牌子,翻过来,掉过去,看了足有一炷香功夫,然后指着牌上那圈记号里最深的三个刻痕。
吴伙计说:这是三户的名字。白音那边的规矩,请医的牌,一户刻不动,得三户联名——三户凑粮、凑草、凑脚力,牌才立得住。老沙跟我提过,说去年冬天,白音一带有三副这样的牌子在驿路上走,一副也没走到头。
小满说:没走到头,是什么意思?
吴伙计说:人倒在路上。牌子让驿卒收了,攒在驿站里。攒了三副,说明请了三回,回回没请到。
院子里静了一会儿。
铁生问:三副牌,现在都在哪儿?
吴伙计说:北边驿站,老齐头那儿。我上个月过路还看见,拿麻绳拴着,挂在货架子顶上,落了一层土。
那人一直在旁边盯着吴伙计的脸色看,看不懂话,看得懂神色。他忽然抓住牌子,朝北指,喉咙里滚出一串急音,眼眶又红了。
小满把他的话记下来,回手一条一条对,对出一句话,转身念给铁生听:
小满说:他说——不是他不来,是他们等不起。
铁生站在井台边,没说话,伸手接过那块木牌,掂了掂。
牌子不重,枣木的,边角让摩挲得圆润了,可见揣在怀里有些年头。三个名字刻得很深,一笔一笔,像是怕日子把名字磨平了。
铁生把牌子还到那人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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