绣艺博览会第三天，贝贝的《水乡晨雾》还在展厅正中挂着。
那幅绣品用了一百三十二种丝线色阶，从清晨湖面的灰蓝到芦苇尖上的露珠白，过渡处几乎看不出针脚。围观的人从早到晚不断，有举着放大镜看的，有拿本子记的，还有两个外国商人模样的，站在绣品前叽叽咕咕说了半天，其中一个人还掏出卷尺量了绣面尺寸。贝贝站在展位后面，不太会应付这种场面。她只会绣，不会说。有人问她针法，她就答针法；有人问她配色，她就答配色。再多的话，她说不出来。
齐啸云是上午十点到的。
他穿了一身灰蓝格纹西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臂弯里搭着一件薄呢大衣。他不是一个人来的。旁边跟着莹莹，穿了一件月白缎面的旗袍，领口别了一枚小小的珍珠扣，头发盘起来，耳朵上坠着两颗润白的珠子。她往展厅里一站，像是从月份牌上走下来的人物。两个人并肩走进来的时候，展厅里好几个绣坊老板都转头看了他们一眼。齐啸云是江南首府齐天城的独子，沪上商界没有不认识他的。莹莹虽然出身贫寒，但这些年跟着林氏出入各种场合，早已练出了一身从容气度，站在齐啸云旁边不露半分怯。
贝贝也看见了他们。
她本来正蹲在地上整理一摞绣样，听见展厅门口有些骚动，抬头看了一眼。齐啸云正低头和莹莹说着什么，莹莹抿着嘴笑了一下，抬手替他理了理大衣领子。那个动作自然极了，像是做过无数次。贝贝把目光收回来，继续整理绣样。她认得齐啸云——那天在绣坊门口帮她抓扒手的就是他。她也认得莹莹——她们的脸，在镜子里看过无数次的脸。贝贝第一次从别人身上看到和自己一模一样的五官，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照镜子，但镜子里的人穿着不同的衣服，有不同的表情，有不同的走路姿势。
她低下头，把绣样按色系重新排了一遍。手指头很稳。但心不静。
齐啸云和莹莹在展厅里转了一圈。莹莹在一幅苏绣屏风前站了很久，说针法细腻，配色雅致。齐啸云点头，但目光往贝贝这边飘了两次。第三次的时候，莹莹注意到了。
“你在看什么？”莹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贝贝正蹲在地上，背对着他们，后颈露出一小截白净的皮肤，头发用一根木簪子绾着，松松的，有几缕碎发垂在耳侧。她穿的是一件蓝印花布的短袄，袖子挽到小臂中段，露出一截结实匀称的手腕。那双手腕和莹莹的不一样——莹莹的手腕纤细白皙，贝贝的手腕有薄薄的肌肉线条，是常年划船、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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