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靠防御——小风是靠转化。防御消耗的物质是蜡——蜡少了一片——从蜡腺细胞里吐出来的长链脂肪酸和醇的组合——是棵树自己造的保护层。转化消耗的是水——水多了一天要被蒸几升——但水是从土里吸的——土里的水是银杏和小风共享的。
我蹲在树洞前量了树根部分的地表湿度。银杏树干的基部有一个小小的扇形浅坑——是不知道多少年来下大雨时水滴沿着树干不断地汇到同一点砸出来的。小风的侧根上也有一个浅坑——比银杏的浅一些——因为在树洞里的根不会被雨滴直接砸到。但两个浅坑在干燥的小暑末是湿的——不是水——是两棵树的菌根菌丝把远处土壤中的水分缓慢地输到根系表层之后形成的浸润圈。银杏和小风的根用了同样的真菌菌丝——菌丝不是属于银杏的——不是属于小风的——是属于它们之间扩散在土里的那层菌根网络的——它们从这层网络中各取各的吸力——但用同一个菌丝通路。在地面上银杏挡住小风的光——小风斜着长——在这个漫长的夏天在侧面找到了一点点光——勉强活着。但它们在地下的菌根网络已经缠在一起很多年了——地上争——地下合。
秋天我去开会——我会把这段话翻译成我能在台上说的语言。加这一页——不是给你们——是给我自己。我女儿画了碎光——我写了地下的水。地上是数据——地下是水的走向。数据看不见水的走向——但水知道。“
他把日记合上。窗外的银杏叶在小暑末的夜风中轻微翻动——蜡质层在路灯下反射出一点点几乎看不见的微弱银光。小风没有反光——只是斜斜地贴在地面阴影的边缘上。两棵树在地上争了光——在地下喝了同一层水。
小暑的最后一晚,陈岚在互助会活动结束后没有立即离开。她把全部的折叠椅逐一叠好放进墙边的铁架,然后把白板上被磁石压了好几天的林知行那张纸小心地取下来。纸的最下面一行——“从GOP到效能评分——墙不是新建的,是几十年前砌的——效能不过是在旧墙上又刷了一层新涂料“——墨迹已经有些被反复按上去的手指印蹭到了边角。
她把这张纸和最早那张写着“以上三条——我们每一次都遵守“的A4纸并排放进同一个透明文件袋里。然后从她的帆布袋最深处翻出了她哥哥的遗书。遗书上有一句她从十几岁时就反复读了几千遍的话——“我没有被任何一个人谋杀。但我的身体不是被夺走的——是被换掉的——换掉了手的感觉——换掉了指甲被锉刀锉过去的那个阻力——换掉了站在公交车上摇摇晃晃时脚趾抓地的那个地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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