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愣了半晌,低头看着碗底浑浊的酒渣,苦笑着叹了口气。
“成兄,我如今算是什么都没了,就剩王氏陪着我熬日子。亏得还有你在,要是连你也避着我,我真不知道活着还有什么意趣。”
柳青没有接话,目光落在漏风的窗棂外面。
这几个月来,凡夫俗子的酸甜苦辣在他这副皮囊里淌了一遍。
为生计低头、为银钱奔波、见识官场冷酷、品尝人情冷暖。红尘就像一锅滚烫的浑汤,众生在里头扑腾沉浮,为了那几两碎银、一点虚名,争得头破血流,至死方休。
若是看不破这一层迷雾,任凭你修到何等境界,心魔一生,终究还是天地间一粒微尘。
柳青站起身来,走到破桌前,伸手从床头扯过一个布包。
布包里装着那块祖传的青石古砚,两卷旧书,还有前些日子抄书攒下来的三两二钱碎银子。
他把布包轻轻推到周生面前。
周生神情错愕,抬头看着他。
“成兄,这是做什么?”
柳青抬手解开身上的旧布袍,里头只剩下一件粗麻单衣。
“这些物件你拿回去,砚台能当几两银子,碎银拿去买些米面过冬。往后你守着王氏安生过日子,莫要再管闲事,也莫要再找我了。”
周生手里的酒碗啪的一声滑落在地,摔得四分五裂,酒水泼在泥地上。
他猛地站起来,一把抓住柳青的胳膊,声音发颤。
“成子期!你发什么疯?你要去哪儿?”
“进山。”
柳青挪开他的手掌,语气轻松得很。
“功名利禄本就是一场空,读了一辈子圣贤书,到头来还是个糊涂虫。我不想再在这泥坑里打滚了,脱了这身长衫,去山里讨个清静。”
“山里能有什么?荒山野岭全是豺狼野兽,连口热汤都喝不上!”
周生眼圈红得厉害,两只手死拽着柳青的衣襟,眼泪扑簌簌往下掉。
“我周家虽然落魄了,可省下一口饭,绝不会饿着你!成兄,你我患难与共,你为了救我连巡抚的仪仗都敢闯,挨了毒打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如今日子刚好转一点,你怎么能丢下我一个人走!”
“救你是因为因果未了,如今各走各路,那是求道。”
柳青没有多余的动作,身子微微一拧,顺畅自然地挣脱开来。
他迈开步子,赤着双脚踏过门槛,迎着呼啸的西北风,径直走入漫天寒雪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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