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拍了这张纸。有人没有拍——只是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沈女士在最后一行被揭在纸上之后用指关节在自己另一只手的手背骨节上一寸寸地按过去,动作非常慢。按完之后她轻声说——“你用的是'减去'——不是'减少'。我母亲在送调羹时最怕的一个字就是'减'——不是减少送饭次数——是没有'减'这个动作可以帮她父亲把呛到的食物咳出来。她能做的只有——等着——等着他咳的那几声在喉咙里自然平息。等待不是减法。“
林知行听到这句话时没有再写在纸上。他把红笔放下,看着沈女士——然后极轻地点了一下头。不是同意的意思——是“我听明白了“的意思。照护活动中有一种时间是纯等待——既不是线性时间(调羹从碗到嘴的位移),也不是效率时间(减少吞咽困难的时间),是等待性时间——等待另一个人的生物节律自己完成它的回合。这种时间无法被效能化的原因不是太慢——是它根本不在效能时间的坐标系里。它属于另一个时间秩序——林知行在来的电车上没有想过这种时间有名字。现在他知道——是沈女士的母亲在重复了上千次送调羹之后命名了它。
周日同一时间,周明远在家里把从医院调来的全部旧病历摊在茶几上。
病历堆起来大概有半本电话黄页的高度。每一份的时间戳都不同,最早的可以追溯到十二年前他刚做小腿接口植入的术后首周评估表。当时的病历是用针式打印机打在连续打印纸上的——纸张的边上有圆孔,圆孔之间有一行行预印的浅绿色横格线。打印机的色带已经老化——字迹有些地方淡得几乎不可辨认,有些笔画上多了一点色带被压裂后漏出的多余纵向细线。他翻到最早那一页——当时他的义体日记刚刚开始写——病历上记录的第一条不是运动精度不是自主感评分——是“患者反映'膝盖以下像是隔着一层厚袜子'。“他在十二年后的今天又用同样的句子来描述那种感觉——描述的词从第一天就没有变过。
他把早期的排异日志翻开。排异日志不是病历——是他自己在回调期每天晚上用手写的。字体和他签保密协议时的签名判若两人——签字时那些字都是正楷、用力、笔画完整。日志里的字是斜的,很多笔画在收尾时没有写全——不是急躁,是在写完“今天自主感评分又掉了“之后笔停在纸上不知道该往哪走——然后在纸上洇出一小团墨点。
然后他把周雨的十二幅画从茶几下层拿出来逐一摆在病历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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