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不上尖锐,倒像寒冬里从脏腑深处一点点漫上来的井水,悄无声息地催得人头晕手脚发虚,以至于她面容凛然得好似在端详一件当面叛变的法器。
许平秋这才反应过来,转身蹲下,拿火钳在灶膛灰烬里刨出今晚的晚饭,这也是家里最后的吃食,秋后镇上蒙童家里拿不出铜钿,便拿它抵了束脩。
他拍去焦皮上的草木灰,两手掰开,把大的那半递了过去。
她只是一动不动,既不认得这凡胎生出的饿,也不认得食物。
许平秋并不催促,自己举起剩下的小半块咬了一口,嚼得很慢,喉结生硬地滚了两圈,咽得艰难,就这么做给她看。
然后才像在学堂里点读蒙书那般平静地开了口。
“那不叫毛病,那叫饿。记住了,往后看见别人弯着腰捂肚子,你就懂了。“
她学着咬了一口,红薯又糙又烫,刮着喉咙往下走,可是咽下去之后,胃里那种漫上来的空洞感竟奇迹般平息了一分。
残雪砸着窗棂簌簌作响,她没有再吃第二口,只端坐着,盯着手里剩下的半个红薯,像盯着一件从未见过的法器。
她终究还是又咬下了一口,只因吃得太急,咬破了干裂的唇皮,惨白的唇角渗出一粒殷红血珠。
她停下手,舌尖将那点猩红卷入口中抵着伤口,眉头轻轻一蹙。
那神情落在许平秋眼里不像疼,倒像在费力辨认嘴里的滋味,咸里带涩,像含了一枚铜钱。
这是她存在以来,头一回尝到属于自己的血。
许平秋顺手将半碗温水推过去。
“慢些吃,没人跟你抢。“
她抬起头,目光穿过灶上袅袅的白汽落在这个凡人身上。
许平秋正蹲在灰坑边,用力折断手里那截干硬松枝,那是灶屋里用来过冬的最后一根柴,火舌顺着松脂舔舐上来,把他沾着草灰的侧脸照得一明一暗。
这汉子只顾低头搓揉手背上冻烂的疮疤,浑然不觉自己刚刚送出了仅有的保命物什,嘴里兀自絮叨着这粗糙玩意儿不顶饿,明早去镇上找老王头赊半斤糙米,加两钱盐巴熬锅热粥。
她静静看着他,那目光全然陌生,像极寒天地里的活物头一回见着了火,隔着三步远,打量着这团无端燃烧又散发热量的东西,透着一股子不可理喻的料峭与距离感。
直到风雪撞得破木门哐当作响,她才端起那只豁口的粗瓷碗咽下温水,第一次开了口,声音干哑得像砂纸擦过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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